CRITIQUES – Teo Han Wue

书评

张夏帏


设计精美、图文并茂的大型画册《范昌乾:诗书画》,让爱好者期盼多时,如今终于出版了。

 去年八月,范先生的女儿王霓辉偕夫婿姚瑞耘为配合画册发布举办了一次展览,引起热烈的反响。虽然,画册的出版距范先生逝世已30年,却也正逢新加坡美术日益蓬勃,尤其先生当年曾教导过的学生如今已各有所成,成为艺坛上水墨画的中坚分子,印证了这位为新加坡重要的先驱画家,一生的耕耘与奉献,为国家留下一份丰盛的遗产。

《范昌乾:诗书画》的内容采用多种语文 - 中文、英文、日文 - 形式,包括画作上的款识的释文与译文。如此周到的编辑方式在新加坡诚属凤毛麟角。书中的三语形式中,虽有一部分文章并无日文,但实也无可厚非,因为出版如此规模的画册,在编辑资源上的要求确是极严峻的。需要特别一提的,就是款识的释文与译文是由王女士与夫婿姚先生悉心处理,显然对这份吃力繁重工作的付出是由于对先人的亲情与思念。

画册里共收录了范先生166幅作品,分成几个部份:山水与人物、竹与水墨、花鸟游鱼、新加坡国家文物选辑。作品中丰富的题材体现文人画家在绘画技术上的严格要求,及其对大自然山川、树木、花卉、生物,天人合一的感怀。

人与大自然的合一的观念在山水画部份尤其显著。除了属于纯人物画如《日本妇女理发》(图版4)与《游僧》(图版5)外,其余的都是人以相对小的比例融入大自然,例如《松下高士》(图版1)与《老梅高士图》(图版3), 表现出人处于自然环境中怡然自得的生存状态和人生观。

范先生的山水依据中国传统山水的法则,正如美术史专家郭建超所说:“理想中的文人画家,总是生活在一种二元状态中,于工作之余,于肉体上或者至少是精神上归于隐逸,在职业生活中关注官宦事物,同时又作为画家诗人,在私人生活中找寻更深远的意义。他们于山水及动植物中获得灵感,追求‘天人合一’。他们绝不容许实际生活的俗务俗想,穿插于这种属更高层次的境界。”

高山流水,飞瀑清泉,小桥流水人家隐约于丘壑之间,偶有高士、游僧、渔人,或盘桓或泛舟其中。这些景物范先生都处理得完整严谨,许多画水墨画者觉得这是具相当挑战性的。1980年代我有一次看画展时曾听先生解说,山水画当中何为严密、何为松散,让我获益良多。

其实,先生的山水画偶也描绘日常俗物、俗事,例如《甘榜风光》(图版14)与《椰林荫下马来妇人》(图版15),虽略带飘逸韵味,但题材还是更接近现实生活。若熟悉新加坡绘画,或对范先生作马来风光题材,比对陈宗瑞(1910-1985)所作更感意外。这也许是由于陈先生同时作水彩与油画外,也较常用水墨画南洋题材的缘故吧。两幅作品里头,乡间树木挺拔矗立,犹如俯视简陋的马来茅屋(俗称亚答屋)与骑脚踏车的男人和提篮子的妇女。处理人和景物之间的关系与先生的其他山水画相似。先生创作上偶尔需要作如此实验是可以理解的,但也许读画的人更欣赏他作品中寄情于山水、丘壑的抒发,更甚于本地风光。

新加坡许多水墨画家极喜爱画竹,因为竹子在南洋区域也长得极为普遍。这种植物在华族文化里,对文人画家尤其富有象征意义。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,”宋代爱竹诗人苏东坡(1037-1101)的名句表达出华人对竹子的偏爱。他也认为:“无肉令人瘦,无竹令人俗“。因此历代文人雅士都将竹子当作高尚品味的象征。

为增添画里的象征寓意,范先生跟以往大师们一样,画竹子还衬上兰、松、菊或梅。画册里“竹与水墨”部份的多幅作品,还是以竹为主。文人爱竹因为它代表刚直、坚贞、谦虚、守节的品质,不争美艳华丽,只尚素雅宁静、潇洒淡泊的风度。清代诗人画家郑燮(1693 - 1765)也爱画竹,曾以竹来表达对社会疾苦的关怀:“ 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。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”。  

在“花鸟游鱼”的篇章里,范先生在水墨画里处理本地题材,做得似乎比山水画成功。棕榈、九重葛、芭蕉、木槿、牵牛花跟麻雀、八哥、翠鸟、鸡、鸭等,搭配得和谐自然,如《九重葛下八鴝 》(图版81)、《蕉叶八哥》(图版85)、《木槿双鸟》(图版97)和《牵牛花三斑雀》(图版100)。若仔细玩赏,先生描绘八哥灵巧的体态动作时,表现出笔画线条的精确与用墨的适度,尤其有三五成群者,形成互动紧密的组合,生动得就如平日随处可见,跳跳蹦蹦、吱吱喳喳的八哥一样。

列入《新加坡国家文物专辑》的作品为此画册压轴也挺合适的,因为作品篇幅较大、画面结构富有层次,例如《兰竹》(图版164)、《兰石》(图版165)与《硕篁》(图版166)。这些都属于值得美术馆珍藏的精品。

画家爱让兰与竹相配搭,以取其各自所代表的品格,达到相得益彰的效果。虽然两者都象征谦逊,兰柔而竹刚。《兰竹》中两棵竹丛中的竹树向左倾斜,犹如呵护着底下柔弱纤细的兰花。整个画面留白的部份与绘画的部份一样重要,茎、枝、叶、花、石在空间中的细致布局,笔墨的浓淡有致、配合题款的诗书,浑然一体,呈现强有力的视觉效果。

《兰石》是手卷的形式,画面由山石与兰花间隔交替而成。虽然整体调子由于山石崎岖而显得沉重,纤弱的兰宛如从秃石间隙中挣扎破土而出,而灿烂盛开。逆境中坚持高尚的品德,是文人爱通过绘画与诗文表达向往的情操。

本书的内容虽以范先生的作品为主,除了画作上题款的释文与译文外,其中还有多位美术界重要人物所写的的文章,撰文者有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馆长陈维徳博士、书法家兼诗人潘受先生(已故)、中国美术学院的吴永良教授、评论家兼美术史学家刘奇俊先生、国家美术馆处长刘思伟先生以及美术史学家郭建超先生。他们都对范先生在新加坡美术史上的贡献与成就,给予相当的评价。

范先生爱女王霓辉女士也在书中也有一篇文章,追忆起1963年得到当时总理李光耀先生的协助,让范先生获得新加坡国籍的往事。

这确是一本有历史价值的画册,它记录的是一位来自中国的海派画家,定居新加坡后,如何对新加坡美术发展有决定性影响的精彩事迹,也叙述了他在新家园创作了大量传世作品,同时培育了具有相当影响的新一代水墨画家。

2015年11月7日

新加坡